The Idea of Truth in Ancient Chinese Thought
作者简介:吴根友,武汉大学哲学学院;徐衍,武汉大学哲学学院。
原发信息:《哲学动态》第20193期
内容提要:中国古代思想中既有“真理”概念,也有关于“真理”的理论。本土汉语中的“真理”一词,主要是指真正的道理与最高的意义,与之相近的概念是“道”。汉语佛教中的“真理”概念及真理理论,主要是一种价值论。近现代西方哲学中的“真理”概念与真理理论,则主要是一种认识论。在中西古今哲学比较的广阔思想视野中考察中西哲学的重要概念与观念,对于发展当代汉语哲学,可提供极有意义的思想资源与思想方法。
关键词:真理/道/价值论/认识论/比较哲学
现代汉语哲学中的“真理”概念以及在认识论领域里展开的真理理论,在中国古代哲学思想体系中,却并非以同样形态存在的。以先秦为例,在老子的思想体系中,真理理论是围绕知“道”、守“道”、行“道”而展开的认识与实践相统一的行为理论,尤其是针对统治者而言的一整套修身、治国的德性与政治的行为理论。形上之道具体化到器物之中,即“朴散为器”“道之为物”后,是惚恍不定的;这种惚恍不定的道相,其内核有真、精存在。这种真与精的存在,可以视之为作为事物本质的真理。因此,在老子的思想体系中,“朴散为器”“道之为物”“大道泛兮,其可左右”等说法,都可以看作在言说本质的真理——道,即在具体化后的不确定的表相之内核里有本质的真理——道存在。在庄子的思想体系里,“真理”主要表现为以“真人”为基础的追求“真知”的人生修炼历程,其理论命题是“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这种修炼历程的结果是“朝彻而见独”,“见独”就是见道,就是把握了“真知”,即真理。拥有“真知”之后,治国仅是业余之事,根本不必花费太多的精力。在孔子的思想体系里,“闻道”构成了其人生哲学的根本理想或终极目标,故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也。”而在孟子的思想体系里,“真理”就是“心之所同然”的理义,就是愿以圣人为榜样的认识与实践的路径。在清代哲学家戴震的知识论体系里,“真理”则表现为“十分之见”。所谓的“十分之见”,就是“必征之古而靡不条贯,合诸道而不留余议,钜细必究,本末兼察”①,就是“凡一人以为然,天下万世皆曰‘是不可易也’,此之谓同然”②的心所同然的理与义。
虽然现代汉语哲学中的“真理”理论在古代中国哲学中并不是以“真理”为核心概念而展开的,但并不表明中国古代哲学没有真理的理论与真理的语词、概念。从哲学认识论以及认识论领域中的真理符合论的角度论证中国古代哲学有真理的理论,许苏民已经撰写了长文,他指出,“天人相分”“能所相分”“心物并举”等都是对认识的主体和认识的对象的区分,而“求是”“求真”“求实”“合”“因”等范畴、概念已经属于西方哲学中的符合论范式的真理观。③而在真理观念的呈现方式上,王景华等人认为,“中国哲学的真理观念不是以其概念的形式直接呈现的,而是通过讲‘道’和讲‘理’呈现的”。④另外,陶清从中国哲学思想史的角度撰写了《中国哲学史上的真理观》一书⑤,较为系统地阐述了中国哲学中有关“真理”问题的理论,但该书没有触及“真理”的语词及其演变的历史过程。
一 从比较视野看“真理”
在西方哲学传统中,“真理”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哲学中的“Aletheia”一词,从词源分析的角度看,该词具有去除遮蔽的意思。自古希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开始,真理问题便成为哲学研究中古老而常新的问题。但古典时代的西方哲学对于“真理”问题的探讨,主要是从本体论的角度来讨论存在的真理的,并不像现代西方哲学着重从认识论的角度探讨真理理论中的主体认识与客体对象相符的问题。⑥在西方哲学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很多哲学家有意识地对“真理”概念进行了探索和规范,并围绕普遍意识、对象性意识和现实对象等,从不同角度建构了西方哲学的真理观。⑦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真理有各种类型,有实际生活经验的真理,有经济运算的真理,有艺术造型的真理,有宗教信仰的真理等。⑧而他本人则从存在论的角度(本体论的当代形式)讨论“真理”,主张将“真理”看作一个去蔽的过程。
有当代学者认为中国古代思想中不存在“真理”概念,更不存在“真理”理论。也有学者从翻译的角度指出,英文中的truth并不能译为“真理”,因为它的形容词true只能译为“真的”,所以其名词就只能译成“真”,而不能译成“真理”,因此用“真理”来翻译英文中的truth或德文中的Wahrheit,极有可能是一种误读。⑨不过,中国古代汉语中有“实事求是”之说,“是”即“真”。现代汉语有“求真务实”之说,“真”当然可以对应英文中的truth。若从求是、求真的理论系统性要求来看,而不只是从古代认识论中镜像式的直观反映之“真”来看,将求是、求真的行为理解为追求“真理”的活动,未尝不可。本文尝试将真理的理论分成两大类型或范式,一是价值论意义上的真理,一是认识论意义上的真理(就具体的哲学家而言,他们的真理理论有时同时具备两种范式的某些特征),并在此两大类型与范式下,通过对中国古典文献中“真理”一词的语义进行分析,来探索中国古代思想中“真理”的语词、概念、观念,从而进一步思考中西古今“真理”观的异同。
就目前的文献来看,中国现存文献中最早使用“真理”一词者,或可追溯到汉人孔安国的《尚书注疏》:“就八卦而求其理,则万有一千五百二十策天下之事得,故谓之索。非一索再索而已,此索于《左传》亦或谓之索,说有不同,皆后人失其真理,妄穿凿耳。”就汉传佛教文献而言,南朝时期佛教思想家萧统的《令旨解二谛义》一文,第一次提及“真理”一词:“真理虚寂,惑心不解,虽不解真,何妨解俗。”检索《大正藏》,汉译佛教经典以及中国古代佛教思想家广泛使用“真理”一词,作为学术术语出现的“真理”约876次,其中唐代法藏所著《华严经探玄》中“真理”一词出现了60次。不仅如此,汉语佛教还对“真理”的体、相、用进行了详细论述,形成了中国佛教的真理观。宋明时期,理学家将“真理”一词与“理”“天理”融通,形成了“真理”(真正的理)一词。在道家与道教思想中,则将“真理”一词与“象”“道”结合加以使用,以表述价值意义上的真理观念。明清之际的思想家,开始萌发认识论意义上的真理观,王夫之、方以智等人有关“真理”观念的论述可以作为典型代表。近现代之交的哲学家王国维曾提出“可爱”与“可信”的矛盾:“哲学上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余知真理,而余又爱其谬误。”⑩这已经是在中西交流的新语境下探讨“真理”问题了。由此我们大体上可以说,“真理”一词在清末民初已经完成了现代汉语的意义转化。
作为一种哲学理论,“真理”可以分为认识论意义上的真理和价值论意义上的真理。认识论意义上的真理涉及认识主体与认识对象或客观实在相符合的问题。价值论意义上的真理更多涉及正确的意义与正面的价值问题,它在一神论的宗教中主要表现为启示性的真理,而在佛教及中国化的佛教传统中,第一义谛或最胜义谛是带有说理性的价值论意义上的真理。在中国传统的儒、道哲学流派里,围绕“道”展开的一系列真理理论问题,如知道、闻道、体道、证道与践道等,在思维方式上蕴含了真理理论与实践关系的问题,虽然他们所讲的实践主要表现为一种道德的或德性的实践。就整个人类文明史而言,17世纪以来的哲学由于受自然科学的影响,认识论上升为哲学的主要问题。而认识论领域中的真理观,大体上可以分成三大范式——符合论、融贯论、效用论。当然,实际上有些哲学家既是符合论者,又是融贯论者,而效用论者相对独立。(11)
就一般情况而言,坚持“符合论”范式的思想家认为,当主观的认识符合客观实际时,此认识就是真理。从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到今天盛行的英美分析哲学学派与语言哲学学派,他们的基本主张是:“认识、信念、判断、语句等是否与实在、事实、事物、对象等相符合是判断真理的标准。凡是与客观事实相符合的命题就是真理。反之,就是谬误。”(12)如亚里士多德认为,“凡以不是为是、是为不是者这就是假的,凡以实为是、以假为虚者,这就是真的”(13)。德国古典哲学家黑格尔的真理观围绕如何在意识中建立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问题,形成了真理普遍必然性的辩证原则,他认为人需要用思维把握真理,而真理是绝对精神的体现。从黑格尔唯心主义思想体系走出之后的马克思则认为,真理“并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实践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14),由此形成了真理的实践观。实践唯物主义的真理观虽然可以纳入广义认识论的范畴来处理,但马克思本人包括后继者都大体上认定,对真理的认识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劳永逸的。毛泽东在《实践论》中指出,“认识,实践,再认识,再实践,这种形式,循环反复以至无穷”(15)。马克思主义这些有关真理的论述,虽然仍可以放在真理符合论的范式里,但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镜像式的符合了。
从学术史的角度来看,“真理融贯论”主要是针对“真理符合论”产生的另一种真理观。它主要由近代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康德等人开创,然后在科学哲学、逻辑实证主义那里得到更加充分而细致的讨论。莱布尼兹主要从逻辑的同一律与矛盾律角度阐述了真理融贯论的思想。康德在对传统意义“真”概念的反思下,基于矛盾律和“系统概念”,对“真理”概念作出了更进一步的说明。他认为,真理在于某一认识的系统是否具有完备性,以及与其所从属的认识系统是否具有融贯性,而不在于认识是否符合客观实际。现代哲学家金岳霖从哲学命题的角度,阐述了“真理融贯论”的观点:“真的命题的精确程度都是无可复加;无以复加的所有为真的命题组成一个完整的概念结构。”(16)现代科学哲学家如迪昂、彭加勒等人继承和发展了康德的思想,认为科学理论只是科学家共同体的理论假设,其理论的一贯性并不因为与之相冲突的个别经验事实而丧失合理性。逻辑实证主义哲学家纽拉特认为,我们不可能把“语言”与经验、世界或“所与之物”相比较而决定语句或命题的真假。人类知识体系正如一艘在大海上航行的船,我们对它的维修只能在其能够正常航行的前提下对局部零件加以更换或维修,而不能对其进行根本性的改造或重建,因此维修与更换的部分必须与整体性相一致。(17)经过科学哲学与逻辑实证主义强化的“真理融贯论”,对于“真理符合论”的观点构成了严峻挑战。
“实用主义”的真理观主要从效用的角度来讨论人的认识问题,这一派的哲学家将认识活动中“真”的标准从“是否符合客观实际”转向“是否符合人的需求”以及“是否有好的效果”。在中国古典哲学中,墨家的“三表法”可以视为实用主义的真理观。在现代美国哲学家中,皮尔士、詹姆斯、杜威等人是实用主义真理观的典型代表,他们的最著名的观点是“有效即真理”“有用即真理”“真理即工具”等。
有关中国哲学、西方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中的“真理”理论的分析与讨论,已经有很多成果,本文不再赘述。笔者的意图是发掘中国古代汉语中“真理”的语词、概念以及通过真理概念所表达的真理理论,进而回应部分学者提出的“中国古代哲学没有‘真理’概念”这一学术问题。